煨在温情岁月里的土罐鸡汤

fox108

萧瑟寒风吹不断浓浓亲情，大学放了假，女儿执意回了新沟老家。令人吃惊的是，晚饭时候，母亲用拖棍耙子从柴火灶膛下托出了那个我曾经那么熟悉的土罐。

当一罐被时代和岁月从我的记忆里隔离了很久的用土罐煨出来的鸡汤摆放在桌子时，一股久违了的鸡肉浓香味弥漫整个小屋，飘散开来，浓淡相宜，香于唇齿，暖于心间，瞬间让我又回了小时候。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小镇新沟，美丽富饶延续了千年，湖畔村落，湾里台上，乡亲们虽不见得户户养鸭，但喂一群鸡子几乎是家家的传统副业了。

鸡是乡下最为寻常的家禽，袁枚说“鸡功最巨，诸菜赖之”，吃法数不胜数。即便是困难时期，鸡也还能依靠水乡的馈赠长得肥美壮实，到了年关时节，经过母亲用土罐土灶煨制，点缀田野的亮色，成就了鸡汤，支持着我在外走得更为坚定沉稳。

秘密武器土罐，用江汉平原随处可取的黄粘土制作，粗糙的内壁上细纹密布，可以吸咐鸡汤中的油脂。这土罐经过长年累月岁月的浸润，储存了时间的韵味，纯正的土鸡经过水与火的焖煮，以温柔但不容反抗的力量推进滋味的融合，为宁静恬淡的乡村时光平添无限风味。香菇的清鲜与鸡肉的馥香交融为一，在舌尖上碰撞出美妙乐章，不仅仅只是美味，是浓郁的温情。

对乡亲们而言，即使是在生活最不丰裕的年景，伢儿大人一家老小劳累了一年，买不起贵的，总可以宰杀几只自家散养的土鸡过个年吧。我的印象中，土罐鸡汤几乎是最具特色的乡情代码，带给我的味蕾记忆早已超过食物本身，成为内心珍藏的家乡画卷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是无论我走多远灵魂深处始终不会消散的记忆，也牵绊着离乡游子对故士的思念，为三餐四季增添一抹靓色，让我此身居处即为心安归处。

“雄鸡一唱天下白”，“一叫千门万户开”。无数个清晨，母亲就是闻声起来，开门喂鸡，开始了一天又一天简单忙碌的一生。

家里喂了许多母鸡，下的蛋到了春上还能孵化出几窝小鸡，那也是我幼时乐趣之一。放学回家，时不时往鸡窝里看看几眼，孵化时期的抱鸡母有人类天性，为母则刚，不等我靠近就“咯咯个”示警不停，张开了翅膀，瞪大了眼睛，急红了鸡冠的样子甚为可爱。我天天留意，总算看到小鸡破壳而出的场景，小鸡们自己啄破蛋壳却不睁眼看世界的样子，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而其实我心底里最在意却不是这，只是想看看有没有没被孵化好的寡鸡蛋，好让母亲放在土灶里烧的给我吃，那才叫个香。

岁月就像父亲做木工活时的那一把钝拙的挫刀，许多事只留下粗糙的痕迹，惟有儿时的土罐鸡汤，还有母亲那慈爱的温情，如同眼前滋味醇厚的土罐一直煨在岁月里，任何时候想起来，便添一分岁月静好暖暖地让人心安。

我幼时个子不高，在校住读，靠豌豆酱和咸菜酢胡椒度日，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俗话说“吃肉不如喝汤”，这样，东荆河畔的小院里，袅袅炊烟下，母亲每隔上几月等我回家时煨一土罐鸡汤，土灶土罐细火慢煨，给我提供不可或缺的营养，而我一生的时光，都不动声色地煨在家人无须言表的爱里。

取长到半大不小的时侯请师傅阉过的土鸡，宰杀后清洗剁块，在锅里大火翻炒，加水烧开，盛进土罐，只须小块生姜提鲜，少许盐调味，配点胡萝卜，偶尔放香菇。土罐的盖子被我不小心打破了，找一适合的小瓷碗往土罐口一摞，似乎比有盖子煨的鸡汤更好喝些，当然，盖子是我失手打破的，这感觉只是我的想法了，总不能㧃住自己不放。父亲是木匠，家里多的是边角木料，母亲拿来做饭，火力大。早餐做好后，就用二个齿的拖棍耙子，把灶膛余火渣扒开一个凹处，用一个齿子往土罐耳朵一撬，稳稳地放在灶间，再把周围用碳火围好，是母亲真正体现本领的时刻，温暖在耐心等待的烟火中缓缓流淌，美味随着时间与温度相互交融沉淀。不久，那平淡无奇的土罐里便盛满了人生，以至于多年以后的今天，我仍能感受到幸福。

晚餐时候，取出煨好的土罐，一层精亮的油花儿轻轻在汤上飘动着。家人围坐一桌，倒出色泽金黄油光闪亮的鸡汤，浓香扑鼻，清淡鲜美。一口下去，鸡肉虽经久煨却口感极佳，软烂不失嫩滑，味道始是清淡，渐渐愈浓，韵味绵长。拿着汤勺轻轻地转动，似乎能闻到时光被岁月熬煮后的余香，将一个普通的日子渲染得格外撩人，给予疲惫的身心最熨帖的抚慰。水与火的煎熬，也是生活之趣，象是现实的自己。在慈爱的目光注视中喝着喝着，你会从容淡定喝出《吕氏春秋.本味》里伊尹说的“鼎中之变，精妙微纤，口弗能言，志弗能喻”的意境来。

憨厚的土罐外，表面结着一层黝黑的灰垢，是高温炙烤后留下的特有痕迹，是情与火经过时光的洗礼留下的印记，不由不得让我想起了时间的灰烬。时光都到哪里去了？土罐鸡汤里，总有说不尽的情分和思念，那是味蕾最初的印记，终身难忘，带给人世间日寒岁暖的温情。

跨越时光，土罐鸡汤像是一个永恒的念想，是五味之外的百味人生中与世俗烟火相融成就的万种风情，是我永远难以割舍的味道。

多年前，我参军离家，除了那一身行囊和家人的嘱托，剩下就是家乡的记忆了，那深植入灵魂中最美的味道，从来不是饕餮珍馐，其实就是此刻母亲煨在温情里的这罐鸡汤。

市中常有奇珍尝，哪及家庭鸡汤香。走过南北西东，看过人情冷暖，伤心失落也好，春风得意也罢，无论我的脚步匆匆漂泊何方，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我心里的那罐鸡汤，像母亲的目光，照亮我不断前行的脚步，帮助我抵御凛冽的寒风，慰藉辗转流徙的肉身和漂泊不羁的灵魂。

土罐里那仍然散发着浓郁香味的鸡汤，是最日常的市井烟火，少了些时尚，多的是直达心底的温馨，对于那些奔波在外的乡亲，或许就是故乡全部的缩影，会让你终究还是你，没有任何虚伪，这就是人们向往的初心，滋味绵长。

平凡的土罐，一罐煨尽人生。那些老母鸡是整个家庭在那个年代换购油盐酱醋的主要财源，别的人家一只都舍不得宰杀，可是家人为了我的成长，倾尽了所有。而我喝着家人面朝黄土背朝青天耕耘劳作而来的心灵鸡汤，却终究没有活成她们心中的模样。

鸡不能吃自家喂的了，我用了大半生才悟出来，这便是一道五味杂陈的时间煮成的生活的味道，不知女儿喝的是何滋味？

岁月无情，人间有味。土罐鸡汤记录我生活的轨迹，任由岁月变迁，滋润我无声无息，却又难舍难离。